陈  墨

　　1、电影的人文维度问题是电影理论的基本问题

　　电影是人文艺术的一种，作为人文艺术，自然应该有人文维度。电影应该是视听语言艺术维度与人文维度两翼齐飞的艺术。

　　电影的人文维度问题看起来是一个新鲜的问题，其实不是。

　　过去，我们曾将电影的人文维度问题纳入电影的艺术性问题去思考和谈论，例如电影的形象塑造问题，以及电影的思想主题问题，等等；新时期之初，张骏祥先生又曾力图将电影的人文维度问题纳入电影的"文学性"问题中加以讨论，例如电影的文学价值、电影的思想价值、电影的形象塑造及其典型性，等等。

　　把电影的人文维度这一大问题放入电影的艺术性，或电影的文学性这样的小框架内进行讨论，实在难以说得清楚。所以，我们过去对电影的人文维度及其电影的人文性的讨论，实在没有真正想清楚、说清楚，甚至说不清楚。

　　当然，电影的人文维度问题说不清楚，还有更加复杂的社会环境、价值观念、文化传统及其思维方式等多种原因。

　　2、为什么要提出人文维度这个问题

　　之所以要提出电影的人文维度这个问题，不仅是因为电影理论的健全和建设发展的需要，实际上更是解释和解决电影创作实践中出现的问题的需要。

　　我一直认为，新时期是中国文化发展的重大机遇，当然也是中国电影理论及其文化发展的重大机遇。新时期之初，电影界本来可以借思想解放之机会正本清源，恢复或重建电影的视听艺术维度和人文思想维度，从而让中国电影两翼齐飞，健康发展。但结果却是"电影语言的现代化"问题成了电影界的共识和共同追求，而电影的人文维度（以电影的文学性的说法出现），吵嚷了一阵之后便无疾而终，最多是成了有心人的一种历史的记忆，而没有成为中国电影的理论课题。

　　于是，30年来，中国电影便靠着"语言现代化"的单翅膀飞翔。虽然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乃至有国际性的奖项，但中国电影的整体水准却并没有真正飞翔起来。在商业化的大潮中，我们忽然发现，许多中国电影人仍然不会叙事，仍然不会塑造电影人物，以至于电影观众仍然在谈论或感叹50年前的老问题："好的国产电影为什么总是那么少？"或"国产电影为什么总是不好看？"

　　最近有人提出"主旋律电影的商业化"或"主流电影类型化"的说法，这一说法当然有其道理，也有其必要。不过，我担心，这种提法只不过是一种提法，甚至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说法。

　　因为要商业化，要类型化，都不可缺少人文维度及其人文内涵。

　　顺便说一句，我们的电影理论界习惯于向西方理论时尚看齐，在西方商业电影或艺术电影理论研究中，人文维度问题并没有成为问题，更没有成为时尚，以至于我们的一些电影理论家便觉得这一问题也就不成为问题。真正的奥妙在于，西方的人文主义传统自文艺复兴开始至今，已有数百年的传统，电影及其他艺术的人文维度乃是其文化共识或文化常识，确实早已不成问题。

　　对于他们不成问题，对于我们却是一个很大也很迫切的问题。

　　最典型的例子，是我们的许多电影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但改编出来的电影却没有真实性--实际上是不说人话，不做人事，不通人情，没有人味。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建立电影的人文维度，或者根本就没有人文维度意识，以至于电影创作成了用简单的道德理想或道德理性框架去阉割真实的人与事。从而使得真实的人物与人性，变成了非人的道德理想概念符号。

　　3、人文维度的起点及其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实际上是两个问题。其中的第一个问题，是电影人文维度的理论及实践的基础或起点是什么，答案是：以人为本。

　　过去，电影的人文维度难以建立，首先是因为以人为本的基础并不存在，或者至少是并不坚固。因为我们的传统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总是以社会为本，或以集体为本，结果其表现形式总是以道德判断为本，以概念符号为本。

　　现在，以人为本思想已经获得了意识形态的合法性。讨论起来就比较方便了。不过，在开始讨论之前，我们仍然要解决一个可操作性的问题：什么是以人为本？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所谓以人为本，就是以个体为本，即尊重个体，认知个体，表现个体。如此就不会出现"为人民服务，但不为你（具体个人）服务"这样的荒诞剧。人民是一个社会群体概念，而个人则是具体的生命实体。

　　有了以人为本这一基础和出发点，我们就可以继续谈论第二个问题，即电影人文维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了将这个问题说清楚，我们不妨简单一点，将电影的人文维度分为几个不同的层次或阶段：

　　第一个层次或阶段是：（在电影中）人说人话，人做人事。

　　第二个层次或阶段是：（让我们的电影）通人情，知人世。

　　第三个层次或阶段是：（使我们的电影）探人性，动人心。

　　有了这样的人文维度标准，我们对电影的评价和分析也就有了具体的依据。例如说冯小刚的《集结号》，好处是它说人话、做人事，即进入了人文维度的第一层次。至于第二层次即通人情、知人世，就有些疑问与争议。至于第三层次即探索人性的层次，则真的说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