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斯托克，一瞬四十年

　　五十万人中的两位：波比·凯莉和尼克·俄克兰一起迎接1969年8月17日的黎明。

　　1969年8月15日，尼克·俄克兰正在照看纽约州米德尔顿的迪诺酒吧，和他相处十周的女友，波比·凯莉坐在凳子上，呷着生啤听着广播里的新闻。在过去的三十天里，参议员泰德·肯尼迪开车从查帕奎迪克岛的大桥上摔了下去，阿波罗11号上的宇航员们在月球上插上了一面旗帜，查尔斯·曼森杀人集团在洛杉矶谋杀了八个加州人，其中包括女演员莎朗·塔特。在卡茨基尔山脉的这个以乳业为主的小村子里，这些事件离他们好像有几光年远。

　　但就在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一波一波的美国年轻人涌向位于纽约州贝瑟尔的马克斯·雅斯格的农场。他们沿路北上四十英里，目的是参加一个长达三天的，叫什么伍德斯托克音乐艺术节的活动。当迪诺酒吧里的人听到新闻播音员说路上发生大范围的塞车，去音乐节的人数预计有五十万的时候，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当时还有传言说，大量的汽车把纽约州直达高速公路都塞满了，当然这个消息后来证明是假的。听到这里，这对二十岁的恋人再也抵挡不住如此的诱惑了。尼克说：“当时我们想，恐怕我们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事了，永远见不到了。”

　　同一天的早些时候，曾在《生活》杂志工作，时在马格兰图片社供职的摄影师伯克·尤兹利和妻子带着两个儿子从曼哈顿出发了。他们向着纽约州北部驶去，想去盛产鳟鱼的内弗辛克溪岸上露营。先前，尤兹利回绝了《新闻周刊》邀他去报到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请求，他只想去随便看看，用自己的方式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回他的露营地去。“说实话，我真是不喜欢委派的工作，”他说，“那样，我的义务就成了去做编辑想让我做的事，而那些事通常都不对。”

　　尤兹利见识到了伍德斯托克可能会面临的重重艰难——降水、毒品、饮食短缺——感觉到的却是弥漫在周围的水瓶座创造气息。“当时我就想跟我在台下的同事们说：‘嘿，看这儿！太不可思议了。姑娘们正在脱衣服呢。小伙子们也是。都太漂亮了！’ ”尤兹利回忆道，“而他们对我说‘不不，不行，编辑让我呆在这等着拉维·尚卡尔呢。’ ”

　　那周星期六一大早，尼克、波比和他们的朋友麦克·杜科、凯蒂·韦尔斯，还有刚参加了越战从海军复原的“木头塞子”吉姆·科克兰一起，开着科克兰妈妈1965年产的“黑斑羚”旅行车上路了。在离贝瑟尔几英里的地方，车堵的走不动了，他们就把“黑斑羚”停了下来，搭上了一辆满载着裸身嬉皮士的货车，又步行了一段路程，才来到雅斯格的农场。一个嗑了药的叫赫比的加州人迷迷糊糊地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拎着根木头，尖上钉着一只随风飞舞的塑料蝴蝶。这群人在斜坡的边上占下了一片泥巴地。波比回忆说：“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这边一个弹吉他的，那边两个做爱的，前边一个叼着大麻烟卷的，后面又有个吐得死去活来的，这种场景下，嘈杂的音乐震耳欲聋，各种各样的感觉都在同一瞬间袭来。”

　　星期天一早，高高兴兴在伍德斯托克待了一夜的尤兹利脖子上拴着两部徕卡，走出了他的临时帐篷。尤兹利在讲述他的最出名的作品的来历时回忆说：“那时天快亮了，杰弗逊飞机乐队的格瑞斯·斯利克在唱歌。巧得很，这对夫妇正好站起身，拥抱在一起。”他们互相亲吻，又对笑了一下，然后女人把头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我正好有时间拍下了几张黑白照片和几张彩色照片，过后光线就不行了，氛围也没有了。”而他照片中的主人公却始终没有发觉。

　　1970年的一天晚上，科克兰带着一张刚发行的《伍德斯托克》原声专辑来到了波比的家里。专辑的封面是一个遍布着睡着的人的山坡，但有一对夫妇紧紧地抱在一起，略带倦意却幸福洋溢。“那是赫比的蝴蝶！”尼克说，他的只注意到了那个彩色的亮点。科克兰让他再看一遍。“喔，看那！那是我和波比！”（几年来，有很多夫妇都把自己当成那张专辑封面上的那一对。专辑封面上科克兰被剪了出去，而在整幅的照片上还能看到他躺在一张军用毯子下面。科克兰说：“在我心里，毫无疑问，那就是我、波比和尼克·俄克兰。”）

　　在照片上认出自己的惊喜之后，这对夫妇二十年里都没把那张照片当回事，直到1989年《生活》杂志在做二十周年纪念报道时找到波比。“听完我们的故事，”她说，“我想有些人会有点失望因为我们那时不是……”

　　“真正的嬉皮士。”

　　波比接着说：“我们并不是真正戴着鲜花加入革命的彻头彻尾的嬉皮士。那时我只是个乡下的女孩，他也仅仅是个做着两份兼职的大学生而已。”现在，他俩已经结婚38年，两个儿子也长大成人了。他们住在贝瑟尔西南方向45分钟车程的潘恩布什，波比是个小学护理员，而尼克曾经是个木工，不过已经退休了，现在是奥兰治县的建筑检查员。

　　而现年71岁的尤兹利，住在自己的老家北卡罗来纳，还在做摄影工作。他的作品挂满了世界各地的展览馆和博物馆。而他那张伍德斯托克的照片被放大成海报那么大小挂在尼克和波比家里，就在的早餐桌上面。

　　“我每天都看这张照片，”波比说，“那时我刚认识尼克，我们相爱了，那是我最美好一段生活的起点。”那个拥抱或许只属于他们，但这张照片捕捉到的却是美国集体记忆中浪漫的一瞬间。如果有人怕不久之后，在阿尔塔蒙特、或是肯特州立大学、或是柬埔寨……等等其他地方出现的某一瞬间会超越这个瞬间的意义，尼克和波比的婚姻都会扫除那些疑虑，因为伍德斯托克的这一瞬间是真实的，而且会世代相传，不屈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