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太燊是公共秩序的维持者,而王宏伟们是整个城市的建设者。让边缘者维持世界景观,是贾樟柯对现实的批判,毕竟世界公园只是一种庸俗和廉价的浏览。
乡愁:电影底色
乡愁是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之一,漂流的现代人都有所感念。乡村、小城和大都市,污染、拆迁、求学、流浪等等,都给了我们乡愁的动机。贾樟柯电影几乎就是乡愁的代言,乡愁给他的电影打了一层底色。贾樟柯首先是一个旁观者,然而给角色和电影以浓烈的乡愁,无论在故乡还是异乡。冷静的旁观和忧郁的乡愁,并不矛盾。乡愁是一种传统,既关文化,又系情怀。《站台》中的张军坐火车离开汾阳,体会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外面的世界,给你孤独和机会,逃离封闭的故乡,带有梦幻的色彩。正如赵小涛在世界公园里跳舞,观众和自己都清醒地知道这是赝品,可是满足于那一刻的带入。小武在故乡体验最深的孤独,在慷慨铿锵的英雄歌声里,默然的看着黄昏的过客,似乎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其实过客才是汾阳的主人,而小武却要到监狱。
《站台》里有一个出现多次的主观镜头,火车反复地开进开出汾阳的城门。这本是崔明亮他们的机会,都出去,也许有更多的悲怆,也许更有切实的机会,当然乡愁会放大。但是他们往往是在下乡,去到比汾阳更落后的地方,体会到的却是惆怅的乡愁,和他们在铁轨上疯狂的奔跑、呐喊,成巧妙的反讽,勇气和眼光都没有真正给予他们。他们有希望,却错过。《任逍遥》中的少年,希望活得像歌曲中形容的海阔天空,率意潇洒但是没有走对路。
作者电影:有自己的视角
在消费社会里,小武、崔明亮和赵小涛他们其实都是落伍者,而且他们有着很深的焦虑。即便赵小涛使用上了代表时尚和先进的手机,也只不过是可怜的点缀。这就是大转折时代,小人物的悲哀,他们的痕迹只是对世界的补充,他们不是重要的消费者,因此被剥夺了在中心的权利。同一个世界,不同的视界。贾樟柯的视野开阔,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山西汾阳,而是将汾阳作为中国的代表。中国的地大物博只是一个相对概念,放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城市,都有其特别的问题。1978年以来的改革开放,既造福了一些人,也产生了一些跟不上时代的城市和人群。尤其是衰竭后的资源型城市,社会问题不堪重负。经济大潮下的滞留者,以及不成功的寻梦者,在和时间的赛跑中,错过了本就稀缺的机会。
贾樟柯的电影,在我看来,已经形成独特的象征美学,即开放性的、当下社会的隐喻体系。贾樟柯不明确表态,而是客观地反映现实存在。小偷、文工团员、不良少年、农民工,都是社会边缘人物,无意鼓吹他们的生活状态,始终与角色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又全面转达他们的讯息,他们对于流行文化的接受、对社会的看法和自己的人生态度。贾樟柯是国内少数保持作者电影立场的导演,对于电影中的角色不做无谓的批判,这种类似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风格,是贾樟柯的表达美学,极具独特的力量,引发观众的深切关注和思考。
社会在进步,普通人的生活承受深刻的影响。三峡是人类历史最大的水利工程,一部分人付出代价。《三峡好人》是贾樟柯再出发,从山西到三峡,然而情感和乡愁不变。《站台》中崔明亮有个表弟三明在下煤矿,在《世界》里也进城打工,其实扮演者就是贾樟柯的表弟韩三明,他的身份不是演员。他演出电影,还要下煤矿,这才是最真实的,也是贾樟柯电影最有力量的部分。三峡工程是中国人的梦想,也切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对于感情,有人追寻,有人放弃。选择放下,还是背负,是个体的权利。
生活总是给我们很多可能,是继续现状,还是准备突破。我们怎么看这个世界,就有怎样的生活理念,生活方式并没有高低之分。有人幸运,有人寂寞,有人风光,有人潦倒,但在理想之前,努力、奋斗始终是正面的,正如贾樟柯曾经说过:“在我的很多同学中,很多人中途就退下去了。他们回到现实中去,没有办法坚持理想,其实都有很具体的理由存在。只能回去,面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人认为我是强者,但我知道,我自己是弱者。在生活中有勇气与耐心坚持着的,是强者。我尊敬这些人。”
我有个家乡的朋友,今年春节过年回家时,他陪我看了所有的贾樟柯电影,最后他说,他感动的地方,在于贾樟柯把“所有人都当人看,没有居高临下”,从这个意义上讲,贾樟柯不把贫穷落后奇观化,确实很值得尊敬。他的坚持,是难得的“弱者”,“上善若水”,缄默地流动着,是大无畏,更是大悲欣。
中国电影如今不再缺乏大片,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是中国电影现在和未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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